死者亲弟弟董卓锴:“董玉飞是北川基层干部缩影”
勒克儿8日所发博文《“北川官员自杀身亡”独家调查》,透露了董玉飞留给弟弟董卓锴的遗书内容。9日,勒克儿的同事吴楚瞳、方炜循着博文轨迹赶赴绵阳市、安县安昌镇两地,再度寻访董玉飞自杀事件幕后。
9日晚,身在绵阳的董卓锴接到记者电话后,表示家里所有亲属都已商定,不接受任何人采访。但寥寥数语通话中,董卓锴两次表达出同一个意思:北川和董玉飞想法相同的干部不是一个两个,“董玉飞其实就是北川基层干部的一个缩影。”
董卓锴证实:遗书的确是写给他的。勒克儿《“北川官员自杀身亡”独家调查》中透露的遗书内容基本属实,只是“你和嫂子不要过问自杀一事”一句,遗书中没有出现。
如今,遗书留在了公安机关。
董卓锴说,自己父母的情绪非常激动,家里亲属也不想因此事受到打扰:“没有任何人不让我们接受采访,是家人自己商量好的。我们的想法,可能现在也不便于表达。”
此前坊间一直盛传,董玉飞采取了利刃抹喉这般决绝方式自尽。
设在安昌镇的北川重建党工委办公室里,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,但当时去了董玉飞身亡现场的官员悄悄地告诉记者:“他不是利刃抹喉,是上吊死的。”记者再想得到进一步消息,他转身摇头而去,缄口不提,甚至对董玉飞真正身亡的地点也不肯透露:“那里的房东已经不胜其烦了,而且,我们现在没人会过多地说这件事。”
董卓锴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有些沙哑,谈到哥哥的自杀,他说,北川有更多的人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:“我哥哥只不过是走在了前面……”
这个在地震中失去了妻儿的白什乡乡长认为,如果北川基层干部继续目前状况,还会有同样事情发生:“北川很多干部都有他这样的悲伤,但工作也还是一如既往撑起……”
自4日开始,勒克儿就一直从官方到民间,寻访最接近董玉飞的知情者。对董玉飞自杀事件本身,所接触的官方人士,大都有一种惊人相似表达:请原谅,我们还要继续在这个“道上混”……
官方人士对董玉飞自杀事件的极度敏感,也许与8日北川召开的“北川全体机关干部大会”有关。因为,信息闭塞、从很远乡镇一路颠簸与会的所有乡镇“一把手”们,没有在会上听到关于董玉飞事件的一个字。
但探寻灾后基层干部心理危机,他们言语突然跳跃。归结起来,最核心的是三个:
——北川新县城选址迟迟未定,导致北川民众对未来生活缺乏想象基础。换句话说,也就是看不到未来生活希望。这是导致心理 ——基层干部生活捉禁见肘。在北川,一个机关干部,月收入仅一千多块钱,但目前必须在安县安昌镇和绵阳同时租房住,因为上班地方在安昌,在余震活跃期未过情况下,安昌镇并不是十分安全,因而孩子只能选择在绵阳就读。两地租房,费用几乎占去工资的四分之三,而他们用于直接生活的开支甚至不到三百元。这还不算绵阳-安昌的经常往返交通费。
——对于25岁到40岁的一般干部来说,现状尤其窘迫。年龄大点的领导,地震前多半会在绵阳买房,能把孩子送到绵阳读书,所以即便北川家财被毁,也不至于家破人亡。但是,25岁到40岁的一般干部,他们上有老下有小,地震前没有能力去绵阳买房,多半是刚刚在北川置业,一地震,房子没了。孩子还小,也多半在北川读书,一地震,孩子也没了……现在想再生育,年龄也三十多,未来前途未卜,养育孩子的负担清晰可见。所以,多半不会再生育。
但就这么过,睹物思人,难过!
勒克儿一个北川机关干部网友,就曾在自己QQ空间的“心情”栏这样写道:“随便哪门算,每个月800块钱工资都不够我和老婆子吃饭,吃伙食团。朗格整?!”
灾区基层干部的窘迫,可见一斑。
9日下午6时许,安昌飘起了细雨。设在“北川重建党工委”租用的一栋旧楼里,北川县委农办占据了一角。在县委农办,任科伟和曾国和还在办公室加班。
这间放着四张办公桌的办公室里,有一张办公桌属于董玉飞,曾国和坐在董玉飞对面。曾国和记得,9月24日或者25日,他还发过短信给在绵阳住院的董玉飞,说想去看看他,但董玉飞回短信说“身体无大碍,不用来看我了。”
任科伟是地震后调来北川县委农办的。曾国和虽在农办工作一年多,但因董玉飞震后才调到农办当主任,所以直接相处时间也不长。但,认识董玉飞多年的曾国和,和认识董玉飞不到半年的任科伟,对董玉飞有个共同评价:这是个幽默的人,工作负责,关心同事。
此话他们有理有据。
董玉飞走了,他的办公桌却没有变化:没有电脑、没有茶杯,只有电话和文件夹。
这间办公室的其他桌子上都有电脑和茶杯,为何董玉飞与众不同?
任科伟说,很多时候,董玉飞将笔记本电脑装在包里,将水杯装进包里,直接就下了乡:“带上重要资料,经常就在一线跑。”
“5·12”汶川地震中,北川很多干部群众失去了亲人,北川很多政府部门硬件、软件都无法跟上。工作压力,无处不存在。很多人说,董玉飞地震前是个爱笑、爱开玩笑的人;地震之后,却变了一个人。但曾国和却说,地震后的董玉飞,仍然挺爱开玩笑。到现在,他还记得某一天,看大家工作那么紧张,董玉飞给大家讲的一个故事:
张伍华(大家都认识的人,此处系化名)晚上喝醉了,回到自己家门口,使劲敲门:“张伍华,开门!张伍华,开门!”叫了许久没动静,张伍华返身下楼,边走边说:“张伍华出去了,他不在家,没人开门……”
曾国和一再强调,这是在地震后工作中董玉飞亲口讲的,他没有像传言中说的那样变得沉默寡言:“但是,晚上他一般多早就钻回屋里睡了。”
任科伟或者曾国和,都没有看出董玉飞有任何想不开的征兆。他们说,县委农办也没有其他人感觉到董玉飞有寻短念头。
任科伟叹着气说,董玉飞在绵阳住院期间,无论是同事私下与他联络,还是以单位的名义与其联络,说要去看望他,都遭到董玉飞阻止拒绝。
10月5日董玉飞的丧礼上,县农办有没有拍照呢?任科伟的声音突然就提高了:“县农办绝对没有人拍照,没有一个人拍照。”
传言丧礼挽联上,写有“立党为公”、“执政为民”这样充满褒扬之义的语句,任科伟对此问题绝口不谈,称要经过宣传部门同意方可接受采访。
绵阳市任农业局局长陈明世,2005年前在北川任县长。地震发生时,他12日曾往返北川和绵阳“报信”,报信完毕,连续5天一直在废墟中救人。(详见勒克儿7月24日发表的博文
《北川“报信门”之二:绵阳官员陈明世现场查看报信》)
虽然绵阳市农业局并非北川县委农办的直接上级对口单位,但两个单位工作有交叉。
北川人陈明世认识董玉飞10余年。在他最初听说董玉飞自杀消息时,他根本不相信这是董玉飞能做的事情:“他的能力、人品、长相,都是一流的,他是个汉子,也是个好干部,怎么可能这样做?”陈明世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意味:“他是懦夫,他不该死!”
地震、泥石流,灾难给北川带来的创伤,不知何时才能平复。重灾区的农业灾后重建,陈明世用“难度非常大”来描述,他所说的四大难点之中,第一个就提到农业系统人员办公地点、生活地点的重建:“目前没有任何物质手段支持,只有人。靠一张嘴,一条腿。”
就算是人,也是不齐的。很多干部的家,在灾难发生后也残缺不全:“家的修复根本没办法完成。”农业服务体系严重破坏、良种繁育艰难、耕地修复至少需要5至10年……说完这一切,陈明世一声叹息:“说人定胜天,胜不了的……”
难道连陈明世也失去了信心?陈明世否认:“这不是只靠信心就能解决的,要用科学的态度、科学的规划才行。”
陈明世的话,是否印证了董玉飞在遗书中所言一工作压力太大?熟悉董玉飞的陈明世说,并非如此。
陈明世语出惊人:董玉飞自杀,跟工作压力关系不大。
“他是失去了儿子,这么长时间积淀在心里的痛苦让他受不了……”陈明世的推断说,董玉飞12岁的儿子董壮1.78米,长得帅气逼人:“马上就要上初中了,成绩好也很听话,董玉飞非常喜欢他。”
陈明世说,当一个人,失去了他最喜欢的东西,会非常难过:“这不像一个手机、一部电脑,这是他们两口子生的儿子……”
有人说,董玉飞因为患前列腺炎而对未来失去信心选择走上绝路。陈明世并不认同这一说法:“这是一个可以治的病,也是男性常见病。他今年8月才过了40岁生日,他们还有机会生孩子,怎么会选这条路?”
陈明世眼里,董玉飞只是“中等受灾”者:“他只是失去了儿子,很多家庭,到最后只有一个人了。”
陈明世说,就在董玉飞自杀前一天,还有人看到他有街上买菜:“听说他没有办完出院手续就回来了,碰到他的人还跟他聊天,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”
“长期以来,董玉飞将一切都沉淀在肚子里,没有人能看出来……”董玉飞最终选的这条路,让陈明世喟然长叹。
地震之中,陈明世也失去了几个亲人。9·24特大洪灾,陈明世住在擂鼓镇石岩村的哥哥家里,水漫到腰部以上。
出现在记者面前的陈明世,给人一种很向上的感觉。他认为董玉飞的自杀,在于他个人对心态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弱所至。但他也强调说,在重灾区北川,这样的干部不在少数。这个北川人,一直关心着北川,也关心着北川的干部,他很郑重地讲述了自己的经验,希望能对仍在阴影中无以自拔的人们有些帮助:“自我修复,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情。”
地震是天灾,是不可抗拒的,这一点,陈明世称为正确认识:“这不是人祸,怪谁也怪不了,必须面对。”伤痛,在地震发生后有许多人心里蔓延,陈明世建议,当感到绝望的时候,静下心来跟人比:“尽量与那些遭遇最差最坏的人比,你要知道,还有比你更不幸的人。”他说,如果董玉飞自杀时能想到这一点,可能就不会发生悲剧。很多重灾区近期执行了强制休假制度,但陈明世说,即使是休息,休养,也是有学问的,不能让遭受重大创伤者一个人在家里呆着,应该有组织地安排大家一起休息,大家一起聊天:“如果让一个人呆在家头死想,一定会想出问题来的。”
董玉飞自杀前约10天,开始住进绵阳的医院治病,陈明世叹了口气:“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休假住院,可能也不会自杀……”la